大娄山的深邃腹地,隐匿着一段从历史幽深处蜿蜒而来的古道。从时间概念而言,连接着汉唐。从空间概念而言,连接着中原。悠长的历史褪尽了当初的热闹和繁忙,那些杵臼和马蹄印深嵌在滑润的青石台阶上。古道,掩映在荒草中,看秋风摇落树叶,听秋蝉吟唱夕阳。
然而,新时代的春风,携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理念,吹拂过这片山野,让被历史尘封的古道,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。
这里,便是渝黔古道中綦江到桐梓段的石牛栏滴泪三坡。
一
大娄山脉横亘在贵州北部的中段,山峰耸峙,河谷幽深,成为渝黔两地南北交通的天然阻隔。回溯至西汉元光五年(公元前130年),汉武帝授唐蒙为中郎将,率兵出使夜郎。唐蒙的队伍,遇水架桥,逢山筑路。唐蒙的万千人马,踏出了一条连接中原与西南边陲的夜郎古道。唐蒙路过的大山,得名“蒙山”。唐蒙渡过的夜郎溪,得名“蒙渡”。这些名字,一直沿用至今。
两千多年前的这条古道,叫作“南夷道”,又称“夜郎道”或“牂柯道”。修筑南夷道的工程十分艰巨,历时两年多方才竣工。今天,我们已经很难想象出最初的模样了。贵州地处西南边陲,从秦始皇大一统形成中央集权后很久,都未能真正纳入中央的政治版图,更不要说道路的完善了。作为驿道始成,那是元代的事情。后来,才逐渐成为“北下四川,南上云南”的重要通道。这条古道,也许留下了李白被放逐夜郎的落寞脚印,留下了“二冉”赴川阻击元军的壮志豪情,以及留下了明军平播的震天呐喊。这滴泪三坡,更是遍洒着万千“盐巴老二”辛酸的汗水和泪水。
滴泪三坡,正是夜郎古道上最奇险的一段,位于今遵义市桐梓县大河镇石牛村。从桐梓县新站南行十里左右,连续三道大坡:一坡长、二坡陡、三坡险,被喻为“滴泪三坡”。明代著名文学家杨慎(乔庵)南徙滇南,途经此处,感叹道路艰险,便写下了:“百尺羊肠一径危,林深长见日光迟。三坡险处君须记,正是行人滴泪时”的诗句。当时的古道,已经多是由青石铺成的三尺步道了,但在巍峨而陡峭的山间蜿蜒盘旋成羊肠。行人负重前行,汗滴和泪滴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和劳作的惊恐。
滴泪三坡被记入历史,还因其地势险要,引发过激烈的战斗。《明史•刘綎传》载:“逾夜郎(今桐梓新站)旧城,克滴泪三坡、瓦窑坪、石虎诸隘,直抵娄山关。”这里提到的“克滴泪三坡”战役,是动摇明朝统治根基的“万历三大征”之一的“平播之役”中的一次战斗。刘綎身为平播八路大军之一綦江路的总兵主将,当然不会亲自参加攻克一个关隘的小战斗。所以,他的传记中才记述得那么简洁,那么容易。但实际上,播州(今遵义)土兵凭借险隘顽强驻守,明军向上仰攻,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,胜利绝非易事。
此后,清朝的康熙帝削三藩,平西王吴三桂也在此设隘抵御清廷李固山的军队。
今天,我们也只能凭借想象,去推测战斗的惨烈程序。那些为战争付出的生命早已随历史的云烟消失在历史的深处。只有那些千百年屹立不动的山石,才能在夕阳照耀时,闪烁出一片血红的色彩,仿佛是在祭奠那些远去的亡魂。
二
人类的记忆,总是容易模糊那些血腥和艰辛的痛点。滴泪三坡的泪水,慢慢洗去这片山野的哀痛,只留下“三坡”这个简洁的地名。甚至用一个充满希望的民间传说,掩盖了往昔的悲苦印记。
相传,这里有一头馋嘴的犀牛,栖息在二坡沟的犀牛洞里。它经常在夜间出来偷吃庄稼,祸害百姓。后经一名法术高明道士率众追赶犀牛至此,用石头筑成石栏,将它困在栏内。从此,这里得名石牛栏。古人有诗云:“怪石巍巍恰似牛,山中独立几千秋。风吹遍体无毛动,雨洒浑身若汗流。青草齐眉难下口,牧童敲角不回头。本来项上无绳系,天地为栏夜不收。”这质朴的诗句,蕴含着农耕社会里农民最纯真的愿望——有牛相伴,却不被其伤害,期盼着年年丰收,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。
但是,为了实现这个简单的愿望,人们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。
1935年元月,一群代表工农最基本愿望的军队进入遵义城后,继续向北推进。越娄山关,驻桐梓城。在凛冽的寒风中,一路向北。他们来到石牛栏,对手早跑得无影无踪了。他们在树阴下,在竹林里,在石缝间,听着野狼嚎叫,听着山风呼啸,伸展疲惫的身躯,怀抱钢枪,头枕包袱,酣畅入梦。他们把战争,演化成越野赛跑。硝烟,似乎离得很远。
历史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。千百年来,都是地方势力坐镇的险要关隘,在悄无声息中被来自底层劳苦大众占领了。 随即,展开了由南向北,由上向下的攻击。夺新站,得松坎,确保了那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会议在遵义城里安全召开。
在英勇的红军战士面前,这种由上而下的战斗似乎显得甚是轻松。石牛栏上没有剧烈的战斗,就连红军准备阻击用的战壕,都完好无损,至今仍静静的横卧在石牛栏的山脊上,在绿树掩映中,回味那段血雨腥风中难得的宁静。
川黔公路贯通后,这条古道渐渐被历史遗忘在荒草杂树间。曾经的热闹和繁忙也随汗水、泪水和硝烟被湮灭在青山荒草之中。
三
一条古道,穿越两千多年的时光,在陡峭的山间蜿蜒盘旋,宛如一首音符残缺的老歌,又似一幅即将褪色的油画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这片浸透着血泪,缠绕着苍凉的山野,引入市场机制,通过荒山拍卖后,大面积人工种植水杉林。近三十年的春风雨露,近三十年的精心培育,新时代的春风,已经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山野,古道在时代的春风中,展现出全新的风貌。
踏入如今的桐梓县大河镇石牛村,仍能看到那石牛在绿草丛中若隐若现,仿佛在张望着什么。漫山遍野的杉树和方竹,在山风的轻抚下,摇曳生姿,形成一片绿波荡漾的林海,这片充满诗意的地方,被赋予了一个美丽的名字——万山林海。
当太阳从蒙山顶缓缓升起,万道金光倾洒而下,给这片荒远的山野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。树林与山石被朝阳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,显得格外庄严而华丽。清风裹挟着片片白雾,从山巅悠然飘过,恰似缓缓拉开一幅遮挡油画的白色薄纱。座座山头在薄雾的笼罩下,依次呈现,有的如利剑直插云霄,有的似猛牛奔腾而出,有的像长蛇蜿蜒前行。极目远眺,仿佛所有的山峰都在向这里汇聚,呈现出万山朝拜的磅礴气势。
阳光照着眼前的山野,杉树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金色的帘条,悬挂在林间;又或把阳光筛成彩色的光斑,洒落在草丛之中。鸟儿在枝头欢快跳跃,此起彼伏的山雀歌声,在山林间回荡。清脆的鸟鸣声,与山风交织在一起,弥漫在整片山林。满林的喧闹,却给人一种格外宁静的感觉。独自置身林下,内心会变得无比澄澈,仿佛被清波洗涤,满是熨帖与舒爽。或许,这便是“天籁齐鸣”所蕴含的独特意境——看似喧闹,实则比“万籁俱寂”更能让人感受到内心的宁静。
大娄山,形成于两亿年前的地壳运动,山脉的隆起,铸就了它坚韧不拔的风骨。历经亿万年的风雨洗礼,雕琢出万山林海这片神奇的石林。
在杉树林下、翠竹丛中,散布着大大小小、形态各异的山石,有的如利箭直指苍穹,有的似狡兔穿梭林间。那屹立千万年的石公石婆,紧紧相依在绿树丛中,成为“海枯石烂”爱情神话的永恒象征。两石相对,却又永远隔着一丝缝隙的“千年一吻”,用优美的线条,勾勒出忠贞不渝的爱情画卷。犀牛耐不住千年的寂寞,也从地底探出身子,遥望着这片被春风唤醒的山乡。这是一片“养在深闺人未识”的石林,虽不如云南路南石林那般高大雄伟,却独具小巧精致之美,每一块石头都栩栩如生。一千二百多亩的林下石林,在这片山野中默默隐藏了千万年,即便古道从它身旁经过,也未曾引起世人的过多关注。漫步林间,与玲珑的山石擦肩而过,既可远观其磅礴气势,又能近赏其细腻纹理。登高俯瞰,千姿百态的石头在林下泛出柔和的白光。阳光洒落,石头上的白光中透出点点金色,将林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。轻抚山石,能感受到它从远古传来的温度,那微微隆起的颗粒,仿佛仍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,给人从肌肤到内心的强烈震撼。
万山林海,在林海之下、山石之上,还有一片独特的风景。四千多亩的荒山野岭间,近两千栋木楼别墅依山而建,错落有致,顺应地势,形成别具一格的吊脚楼群。在这里,可以在林下聆听林涛阵阵,在石上静享月光如水。这些木楼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这片古老的山野中,任由山石“生长”在客厅、卧室,与大自然亲密无间。在大山的怀抱里,人们仿佛与阳光、蓝天、白云、森林、山石,以及远去的古道融为一体,从空间与时间的维度,深切感受生命的意义与美好。这里被誉为“重庆的后花园”,巍峨的大娄山,为它带来了凉爽宜人的气候,是康养、避暑、休闲度假的理想之地。在这片广阔而起伏的大山世界里,既能有宁静致远的心境,又能感受到心潮澎湃的激情。远离城市的喧嚣,让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,体验到一种别样的生活韵味。
置身于亿万年形成的石林之间,默默追思千年古道的兴衰变迁。将生命融入这片山林,随山风自由奔跑,伴明月静谧安然。感受“绿水青山”在新时代春风的唤醒下,焕发出的蓬勃生机与喜悦。在古道的悠远与苍凉中,能够找到现实生活的充实与美好。在清风明月间穿越时空,领悟生命的真谛与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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